《心学大师王阳明》

作者:周月亮

出版社:长江文艺出版社

上市日期:2012年10月

内容简介:

史上写透王阳明传奇人生与心学智慧的标杆作品,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生导师、王阳明研究第一人周月亮数十载学术成果。本书具有其他同类作品无法比拟的权威性,无论是从王阳明生平史料的广泛性与真实性、对心学研究的精深程度,还是写作的严谨程度上都更胜一筹。 本书凝聚了作者批阅数十载、增删数次的心血。在汲取中外王学研究的基础上,用通俗而不失品味、严谨且不失趣味的语言,将王阳明从凡人到圣人并创立心学的传奇人生娓娓道来,并从王阳明的诗文中探寻其真实内心,解开了王阳明诸多不为人所知的生平细节和思想谜题。 王阳明的心学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,对增强中国人文化自信有很大的帮助。把这种思想文化,变成一种内在的动力源泉,变成我们的自身的营养,以古代圣贤为榜样,格物穷理,知行合一,经世致用,正心诚意,抵达良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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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本定价:¥39.00

作者简介

周月亮,当代“心学”名家,国内王阳明研究领域权威学者。1958年出生于河北涞源,1975年插队当知青,1977年返城当工人,1978年考入河北师范中文系,1985年研究生毕业,1996年破格晋升教授,现为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生导师。曾出版《大儒王阳明》《王阳明内圣外王的九九方略》《历代大儒传》《孔学儒术》等一系列权威著作。

《心学大师王阳明》

作者:周月亮

出版社:长江文艺出版社

上市日期:2012年10月

一、你瞧阳明这个人
渴望不朽的人认为日常生活不值得过,渴望生活的人认为追逐不朽是虚妄的。佛教、基督教认为不朽在来生,孔子开创、王阳明弘扬的“心教”则告诉你:不朽在人格,生活在心意。孔子没有轰轰烈烈的事功,和学生拉拉家常就成为万世师表了,今天我们学习王阳明,不是因为他杀过贼王擒过反叛,而是因为他的“意术”可以教我们通过生活来创造自己,渴望生活与渴望不朽正可一统于“致良知”。他的“意术”是一套随分用力、用自我的力量来生成自我的方法,永远不要自懈失机。雅俗不二、大雅大俗。雅,雅得可上九天揽月;俗,俗得可下五洋捉鳖。阳明这个人用良心建功立业,因此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——读完本传,你也许能获得一种人要想活出点滋味来不容易也容易的道理:找着良知这个“发窍处”,便能过上值得一过的日子,若找不着便虚度时日,给别人活了。只有渴望生活的人才能真正不朽,凡·高渴望生活符合“心教”原理:化欲为情,极致人生。雷锋的平凡中的伟大更是“心教”的标高,因为他的作品就是他的活法。
“心教”就是靠提高“意”来识进见大的感情教,是通过明心见性将圣贤与英雄一体化的希望哲学。匹夫而为百世师,当代新儒家杜维明说“五百年来,儒家的源头活水就在王阳明”。当代精神哲学大师徐梵澄说“阳明收集了古泉币,重铸出了一批新泉币,出自他自己的炉冶,流布天下,人人使用”。

二、心学是什么?
它既是让人活得合理又滋润的心理学、教育学,又是无施不可的运用学、运筹学,是随机应变就恰到好处的意术,是儒、释、道三教之精华的一体化。
心学告诉我们:在纷繁复杂的世事、欲念中找到“虚灵不昧”的定盘星,有了定盘星就无施不可、无往不恰到好处了。
这个定盘星既不在任何貌似真理的说教中,也不在无穷无尽的对象界,只在你心中,是人人自家都有的——“良知”。但是有人自信不及,自己埋掉了;有人贪欲太重,把良知遮蔽了;有人理障太深,不见自性……所以稀里糊涂地活、乌七八糟地死。追逐什么死于什么,没有找到生的根本,就只能到处流浪,与物同荣枯。
心学大师王阳明的一生是用德去得道的心学标本,展读其历程,领悟心学的门径: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找到“自性”,从而绝处逢生;良知指引,任风高浪险,操船得舵;既现场发挥得好,又不是权宜之计;每一举措都既操作简便又意义深远。
心学是既要立大体又要心细密的精神艺术,这门功夫内化至极又实用至极,能将所有玄远的意义感觉化。阳明对我们说:功夫愈久,愈觉不同,此难口说。心学是心教意术。
“物之不齐物之情也”。哪有通用的?只在都有良知这一点上才人人平等。所以从小贩到国王只要有良知都可以读懂阳明心学、良知之道,也应该能读这本叙述阳明心学的“故事书”——笛卡儿说良知是人唯一不抱怨自己缺少的东西。
三、良知是什么?
良知是“本知”,良能是“本能”。本能是不学而能的能,本知是不虑而知的知,就是本然之知(直知、直觉),出于性天之灵觉,绝对人人具有,就像佛说人人有佛性,佛性就是自性一样。然而,人很难成佛,因为人的习气难除,同样,人很难按良知行事,因为贪嗔痴把本知遮蔽了,扭曲了。王阳明主张返本开源致良知,就是回到自己的本知。一个叫唐枢的人还没有见到王阳明就深刻地把握了王学宗旨:“讨真心”。他这样解释“知行合一”:知是乾知大始之知,行是坤作成物之作,知行合一就是阴阳互根、乾坤演大易。当代日本人矢崎胜彦用阳明心学发展起来的“将来世代的国际财团”,就很好地体现了良知之道的现代意义:克服我执,超越经济至上主义、科学至上主义、眼前至上主义等。唤醒每一个人内在良知的地球公民意识,呼吁以此为行动准则,建立开拓未来的新文明。
四、只想当凡人的人能从心学中学到什么智慧?
说哲学大道理能吓跑许多人,就说人活着无非是说与做,有的人多言,有的人沉默。阳明告诉你:多言的病根在气浮、志轻。气浮的人志向不确定,热衷于外在炫耀,必然日见浅陋;志轻的人容易自满松心,干什么都不会有高深的造诣。而沉默包含着四种危险,如果疑而不问,蔽而不知辩,只是自己哄自己地傻闷着,这是愚蠢的沉默;如果用不说话讨好别人,就是狡猾的沉默;如果怕人家看清底细,故作高深掩盖自己的无能,那是捉弄人的沉默;如果深知内情,装糊涂,布置陷阱,默售其奸,那是“默之贼”。
做事都想着成功,成功必须满足所有必要条件,但每一个必要条件都不是充分的,失败则每一个条件都是充分的。任何事情都是人做的,人是用心做事的,心实为成败之本。心学功夫主要是练意念,你的意念是什么决定你看到什么,成功的人看到的是成功的因素,失败的人看到的是失败的“天意”。贪则必败,怯又无功,在物各付物中找到那个恰好吧。
五、心学凭什么有这种能力?
就凭它能教给你一个好态度。心学是这样一种心灵学问:要人们认识到人本身存在着独立的精神(“吾性自足”),人的义务和特权就是以自己的全部机能,增进对自身的正确理解,能动地追求更高的精神水平。人生在世,苦乐、幸与不幸,起决定作用的是人的内心态度:文化心。王阳明的良知论的要点在“着实用意”。他说“意,志也”,“心,所向也”。他的再传弟子刘宗周解释得好:“意者,心之所以为心也。止言心,则心只是经过虚体耳,著个意,方见下了定盘针,有子午可指。”生命、生活的质量就在这个“意”。这不是个简单的“定生慧”的心法,更是一个做人的根本道理:诚意正心,成己成物。它还有一套可以以一统万、一以贯之的方法。全部文化大道理落实到具体的人头上,就是有个高质量的心态、意态、神态。态度是人思考世界并对之形成意识的方式。致良知的主要目的是唤醒一种澄明的意识状态,心开漏尽。各种知识是有终点的,而这种澄明的状态则只是起点,不仅超越有限又无情的教条之知,也超越蛮横的唯我主义。它只是启发你触因为上,自强不息,向上悲仰。
“丈夫落落掀天地,岂顾束缚如穷囚!”人,必须能成为自己的主人。妙招在于把价值标准还给人的本知。明心见性:仁人以明心,爱爱而见性。
六、凡人也能学圣雄吗?
不但能而且应该,因为圣雄是后人的观点,当初他只是个心有圣意的俗人。当时的人多看见其俗人的一面,后人多看见其圣雄的一面。作为一个小官和老师,后来居然成了每代人的精神导师,王阳明的启示在于:凡墙都是门,圣雄事业也从心头做。问题发窍处在于:“诚意”,用良知这文化心代替人欲这种肉心,都是一个心,都是一个知觉性,但是这个知觉性可以翻转,相当于佛教说的用佛知见代替我知见,佛我是一不是二,就看能不能翻转知觉性。“只是一个真诚恻怛”,超道德而道德化,超实用而相当实用,又不是两张皮,从而真诚至极又机变至极,自然恪守道德又相当心智自由,将一生变成了自觉改造自己、自觉改造社会一体化的性命流程。每一天都不白活,闲时成圣,乱时成雄。
他强调人人皆可成圣雄,就看你肯不肯。
七、为什么写这部传记?
为寻找意义,找日子值得一过的那个支撑点。现代生活,物质和主义都相对过剩:太多的钱淡化了钱,印刷垃圾将精神泡了汤,浮光掠影的各种主义的贩卖,终于制造出虚无主义的厌食症。动物世界的实用主义动摇了以往各派宗教、人本主义关于人的定义,许多人变成了肚子饱了灵魂更不饥饿的普通动物。本书意在展示王阳明也是个人,他跟你我一样吃饭睡觉发牢骚,据钱钟书说他还怕老婆,而且充分入世,各种人的需求和弱点他都有,但他就是能够即知即行,内找到了良知,外建立了功业,“学以聚之,仁以行之”,从无明到有明、启明,最后说“此心光明”。
王阳明是中华民族的代表人物之一,关于他,人们已经说了千言万语,还有万语千言要说,我只愿这本小书通过介绍他的精神经验,能使世人相信:阳明也是人,他活着成了圣雄是因为:
他把握了自己,从而这个世界就好把握了。

一生极重践履的阳明,本身就像只鞋。这只鞋上插着生命的权杖。形成心学的倒T字形结构——不是十字架,也不是钻不出地平线的那个正T字形。他的“致良知”功夫就是要你真诚地站在地平线上,然后脚不离地地无限地向上升华,把人拉成顶天立地的大写的人。
拔着头发离地球的是阿Q,当缩头乌龟还挺体面的是假洋鬼子,爬着走而无权杖的是孔乙己,只耍权杖而不愿当鞋的是不准别人姓赵的赵太爷……“未庄”不一定是绍兴,但阳明和鲁迅却同是绍兴人。未庄是俗世,他们是圣雄。
圣雄的生活方式是:生活在这里,却先行向着别处!换句话说,圣雄是只注定要走向远方的鞋。
《明史》阳明本传中只附了一个学生,既因为别的成了气候的学生都有传,大约还因为这个学生最能体现阳明学的“鞋”精神。此人叫冀元亨,因去过宁王府而被当成阳明通宁王的证据给抓起来,在锦衣卫的监狱里受百般折磨,但他对人依然像春风一样,能感动得狱吏和狱友们垂泪,他把坐大狱当成了上学堂。所有的司法人员都以之为奇,问他夫人:“你丈夫秉持什么学术?”她说:“我丈夫的学问不出阃帏之间。”闻者皆惊愕不已。
中国人训练感情的场所不在教堂,而在家庭、在“阃帏之间”,养成像对待亲人一样的对待世界的态度,就能活出真诚恻怛来,这真诚恻恒就是人人能口说却难实践的良知。
先做只鞋,再插上权杖,也不是阳明学的精神。那是把鞋的“大地性”当成了手段,断断成不了圣雄,往往是个枭雄,人们还会误把他当成圣雄。
再高贵的鞋,也是踩在脚下;但路也正在脚下。路,有不得不走的路;也有“灵明之路”。许多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找不到一只合脚的鞋,就好像合意的真理很难就是真理。
致良知,就是要你找到可以上路的合脚的鞋。致者,实现也。能否实现呢?就看你肯不肯去实现——因为,它就在你自身——“心即理”。阳明这样解释孔子说的上智下愚不移——不是不能移,只是不肯移。
说无路可走的人,是没有握住自家的权杖,把生命的舵送给了别人——那人哪怕是上帝也会变成魔鬼——上帝的真诚包含着上帝的欺骗。
心学或曰阳明学并不给世人提供任何现成或统一的鞋,如果有那种鞋就是枷锁和桎梏了,心学只是告诉人们: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那双合脚的天天向上的鞋——找这双鞋的功夫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功夫是同一个功夫。
路在脚下,“鞋”在心中。你的任务是找与走,走着找,找着走,边找边走,摸着心中的鞋,蹚过脚下的河……这只鞋阳明叫“良知”,大乘佛法叫“如来藏”。
这样边找边走,就能凸显出权杖的“权道”来——这个权道的“权”是秤砣以及因此衍生的权衡、权宜的那个权。对于人的智能来说,权,就是“感应之几”,“几”是那个微妙的“恰好”,像秤砣一样随被称之物的轻重而变动,找到那个应该的“恰好”。道,就是“体乎物之中以生天下之用者也”(王夫之《周易外传》卷一),就是规定运用并显现于运用中的意义。权道恰恰不是流氓的无标准。权,若无道,便成了水漂、风标。日本人中江藤树这样概括阳明的“权道”:“权外无道,道外无权;权外无学,学外无权。”权道就是道权合一、学权合一、知行合一。
没有权道的权杖,就成了摆设。融合了权道,权杖才能变成如意金箍棒,草鞋才能变成船,驶向理想的港湾。通权达变,是孔子认可的最高境界。不能通权达变就刻舟求剑、守株待兔……
这个权的道就在践履精神与权变智慧的一体化,也是圣贤功夫与世俗智慧的一体化——绝对不是无标准的变色龙、流氓。一讲权变就滑向流氓,为杜绝流氓就割断权道,都是找不到权道、反权道的呆汉的“一刀切”。权,人心这杆秤的秤砣,阳明说就是良知,它自体不动,无善无恶,却能量出善恶是非。
所以,阳明这只鞋还带着秤砣,这砣是风铃更像驼铃。

1.夜光曲
对于一般的人来说,要提示关于阳明时代的直接感性印象,至少得打出三种侧光。就市民生活而言,最现成的是想想《金瓶梅》、“三言”所描述的社会生活,还有唐伯虎等名士的风流生活,都有一股子“街死街埋,路死路埋”的不管不顾的气概。这个市民社会是当时的空气和土壤,也是后来官府压制王学,但王学照样在社会上流传的基础——明代有了社会,不是“国家即社会”那个大薄饼了。就思想领域的大气候而言是“此亦一述朱,彼亦一述朱”的述朱期。但是林下的岩穴之士在传递着心学的火把,陈献章、吴康斋、娄一斋等人,独自克己省察,默默地为成圣而刻苦自修着。这个谱系是阳明学出现的前奏,尽管是因王阳明大获成功,学究们才来梳理这个谱系。最后一道光是政治,明代的政治比元朝、清朝好很多,但照样以剥皮始以剥皮终、流氓成性:皇帝翻脸不认人,朝廷江湖化得厉害,干绝户活儿的宦官,争斗不已的文官……
有明三百年之活剧,像任何戏文一样有它的堂皇的开端,略为沉闷的发展,好戏连台的高潮和引人深长思之的结尾。整个大故事都有“夜”与“光”之两面性。朝纲整肃时,社会萧条;政治糜烂时,社会又有新芽。直到明亡,都充满着这种两面性:土崩之中有砥柱,瓦解之际有坚心,鱼烂之内有珍珠。从正德朝开始,明王朝开始衰败,也“好看”起来。漫漫长夜,人们渴望光。于是,阳明“心学”之光应运而生。这是在开端发展时期不太可能的。结尾时只能出现顾、黄、王那样的反思大师,他们要缔造新的思想之光。
现在要说的是,夜光乃并体联生的统一体,不可作两事看。同理,宦官有忠奸,文官有邪正。每一个体和一切事理都有“二象性”。包括我们要为之“树碑立传”的心学也是有阴有阳、正邪两赋的。天下没有不包含互反性的东西。洪武爷想打压宦官和文官,却反弹得这两样都空前的活跃。
洪武爷这个最穷苦的孩子终于开拓了汉人复兴的重要时代。这个牧童、乞儿、和尚的一个基本执政思想就是联合农民斗地主,打散那个给过像他一样穷苦的百姓诸多压迫的官僚层。如果说废除宰相是怕篡权的话,那大杀贪官则是为国为民除害。他杀贪官的幅面和力度、持久性都是旷古未有的。但以小过杀大臣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时,他就像江湖的“老大”了。从小吃苦太多养成反社会反政府的性格,长期的军事杀伐也助长了他残酷的品性。他活着时文官的“故事”已充满戏剧性,他死后就更别提多热闹了。他从农村的社戏中就知道了宦官祸政的教训,他当了皇帝后严禁宦官,规定宫中宦官的数量不得超过百人,不准他们读书受教育,想砍断他们干政典兵的道路。结果却造成文盲收拾文化人的怪异国情。他认为宦官中好的“百无其一”,他自信他定的规矩会永世长存,事实上却是及身而绝。自从永乐用郑和下西洋后,宦官渐起。也还因为洪武造成的内官外官的空隙,经靖难之变后,越发空虚。永乐便大用燕王府的旧人,这又形成明政的又一个惯性:新登基的皇帝必用东宫旧人或藩邸旧人。几个掌握全国大权的宦官都是这么发达起来的。
如果说宦官祸政是“夜”的话,那文官活跃则确确实实是“光”。没有文官活跃这个大背景,就没有阳明用武的大舞台,心学也不会成为影响朝野的全国性大思潮。文官活跃,文化上的原因是由于宋代理学的教化;历史原因是经辽、金、元异族统治后,读书人都有股子主人翁的责任感;现实原因是洪武朝广开仕路,开科取士的规模空前庞大。另外,朱元璋允许任何官员直接上书言事。翻《明史》列传,时见有人因一奏疏而骤贵或倒霉到底。文官队伍驳杂,良莠不齐是必然的,但总体上是明政府运转下来的基本力量。正德以后,皇帝不上班的居多,但全国的政事照常运转,靠的就是文官。与祸国宦官进行殊死斗争的也是文官。
王阳明与这个文官系统的关系也是“夜与光”的关系:他既是这个背景中人,又要超越他们。从他们中来,却不想回到他们中去;他想教化他们,他们却排斥他;他们视阳明为妖怪,他视他们为“心中贼”尤难破除的冥顽钝汉。相对于阳明这样的贤哲来说,他们是“夜”,他是“光”。他生活在他们当中,如处“昏夜”。他在他们当中如“荒原狼”,他们则是“家兔子”。阳明的最大愿望是把他们从黑暗的隧道中引渡到光明大道上来。他之所以顶风犯忌地开门授徒,就是为了普度众生、先度同类。阁臣们因此而打击他,信服他的学生官员却不避毁誉地保护他,也是一首饶有趣味的“夜光曲”。他一生的戏剧性沉浮变化,一半是文官们导演的,一半是宦官们导演的。当然总根源是他不肯和光同尘,不想与世低昂,不愿意混吃等死白活这一场。古代中国什么都能容忍,就是不能容忍不平庸。阳明什么都能容忍,就是不能容忍自己平庸地生、平庸地死。
这首夜光曲不那么诗情画意,却有足够的韬光晦影的夜色,刀光剑影的光景。而阳明以心学大侠独有的身手出生入死、起起落落,这正是这首夜光曲的旋律。
2.不阴不阳
刘瑾杀人打人就不用手和拳,用的是眼神和舌头,他连字都不会写几个。要问刘瑾明用国家正典,暗用厂卫杀过多少国家大臣,又廷杖、贬谪、流戍过多少国家大臣,又辱弄过多少国家大臣,他本人绝对数不清,也没想着要数,因为对他来说这些均如吐痰放屁一般。《明史》上记载的只能是其中一部分。
有明一代,明君良相极难找,昏君毒竖却成对地出现,此起彼伏。英宗与王振不及正德和刘瑾“厉害”,正德和刘瑾又不如天启与魏忠贤要命。刘比不过魏,但正德是来历不明的大痞子,古今无双的大玩主。
刘瑾偏要在正德玩到兴头上时奏事,正德厌烦地挥挥手:“我用你干什么?偏来烦我。”这正是刘的“设计效果”,他从此连形式也不用走了,成了“执行皇帝”。他的话就是圣旨。反正外廷群臣也见不到皇帝,圣旨均从大内传出,谁敢动问真假?“空筐”宰制了天下“大有”,刘瑾握住了皇权的把柄,他的意图成了大明帝国的方向。朱元璋要是能看到这一切,会再举义旗大造其反吗?极可能的。但自有王阳明这样的能员去镇压他,没有反蒙古族的民族情绪做支持,明帝国又空前的成熟,“朱元璋”不会得手的。他老老实实地放牛去吧。在不阴不阳的时代,是条龙也得盘起来。
能够大显身手的只能是不阴不阳的东西。文官们则须去其思想之势,阉然以媚老板。否则,要么回家,要么接受手术。王阳明是圣雄,所以走成了一条“进取又超越”的道路。这是心学的“阳明”功夫,还想对治不阴不阳。
阳明被刘瑾打了四十大板,发配贵州龙场驿站时,还只是个有热情侠气的文官,尚未“开眼”。
刘瑾前面有王振、汪直,后面有魏忠贤,王阳明撞上的是刘瑾,宦官祸政是明代最为抢眼的问题,所以便举刘瑾以概其余,以见王阳明政治生活的“典型环境”。
3.夜中正是用功时
对这布满夜色的生存环境,阳明自有与众不同的“心法”。简单地说,就是以夜治夜,获“反手而治”的大利益。
无论是古老的阴阳观念,还是浪漫诗人的敏锐感觉,抑或凡人的日常经验,夜,总是与黑暗、冥行相连,总伴随着恐惧、凄凉。人们总是讴歌光明诅咒暗夜。但有三种人渴慕黑夜的氛围:盼望一展身手的英雄或歹徒;急切去幽会的情侣(人约黄昏后);再有就是哲人,黑格尔说他们是猫头鹰,偏在黑夜起飞。王阳明一身三任,且能再透过一层。他说:“夜气,是就常人说。学者能用功,则日间有事无事,皆是此气歙聚发生处。圣人则不消说夜气。”这是漂亮的精神胜利法。但,圣人可以心中无夜气眼中无夜气;对学人来说则正是做功夫的契机而已。做什么功夫?做在黑夜不迷路的功夫,从而走向光明。光明的标准是什么?就是找回自己的良知,用良知来应对一切问题。
“良知在夜气发的,方是本体,以其无物欲之杂也。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,常如夜气一般,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。”这个夜气是刻画“静”和“独”,没有“物欲之杂”,相当于 “未发之中”。明心见性的真功夫就是找到、养育这个“未发之中”。后来,他更简练的说法是“良知就是独知”。静功是“小学功夫”,是动功的基础。在纷扰混乱中,“不动心”;每临大事有静气,不随境转,不为气乱,则是阳明建成奇功的心诀,也是人人都该进修的看家功夫。
“人一日间,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,只是人不见耳。夜气清明时,无视无听,无思无作,淡然平怀,就是羲皇世界。平旦时神清气朗,雍雍穆穆,就是尧舜世界。日中以前,礼仪交会,气象秩然,就是三代世界。日中以后,神气渐昏,往来杂扰,就是春秋战国世界。渐渐昏夜,万物寝息,景象寂寥,就是人消物尽的世界。学者信得良知过,不为气所乱,便常做个羲皇已上人。”(见《传习录》上、下)这里又用“夜”来比方社会状况,这里隐括了公羊学的“三世说”,夜气清明与人消物尽的昏夜是治世与乱世的象征(参看龚自珍的《尊隐》)。阳明强调的是:人的精神境界(信得良知过)是可以独立地超越社会此状况臻达彼状况的。
正德十年(乙亥),阳明为天泽作《夜气说》,又强调夜气(静)与白天(动)的相互依存的辩证关系,他先从感性知觉说文人喜欢的“夜晚现象”:师友相聚,谈玄论道,静谧的夜晚赋予了文人超越的情思。这,犹如外国的美学家们说夜晚现象最适宜灵魂进行创造性活动。但他转而告诫天泽,不能太迷恋夜晚这种孤寂的状态,太离群索居必意怠志丧,这就失去了阳气的滋养。
阳明一生反复说:“若上好静,遇事便乱,终无长进。”“好静只是放溺”,沉空守寂只会学成一个痴呆汉。他坚决主张必须在事上磨炼才是真做功夫。阳明的哲学是:万物皆备于我,化任何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,“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”。要想长,就得想办法得全面的“养”。任何故意跑偏树敌的做法都是自作孽的傻瓜行为。阳明在强调转化时,其艺术造诣俨然像老子复生:孤阳不生,孤阴不长。阳明还相信禅宗“达则遍境是,不悟永乖疏”的智量。
心学就像心一样不可把握。阳明的过人之处在于他能将距离很远的学说,打并为一,将儒、墨、释、道的精华一体化为心学。细密地领会消化他这些象征性的哲思,是以后的事情,现在要说的是:若一腔子羲皇世界的心志,偏偏遭遇了“日中以后”“渐渐昏夜”的年头,怎么办?——那个无拳的打那个无舌的,那个无舌的怎么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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